每到年度议价,不少做工业品、零部件、材料、设备长期供货的企业,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。客户采购会提出:明年还会继续合作,但价格必须再降,既然双方长期合作,希望供应商直接给一个全年最优价。对销售来说,这种要求往往很难处理。客户合作多年、采购金额不小,价格不让,销售担心份额被竞争对手拿走;真谈崩了,内部又很难解释。于是销售回来申请价格,财务重新算毛利,供应链评估下一年的成本,最后老板拍板:再让一点,先把客户留住。但真正的风险,往往不是从客户提出降价开始,而是从企业答应了“全年价格”以后才开始。供应商承诺的是一个确定的一年价格,客户承诺的却未必是一个确定的一年采购。明年到底买多少?现在说的数量是正式承诺,还是采购部门给的预测?如果实际采购只有预计的一半呢?再加上小批量、多批次、临时加急、现场技术支持这些额外成本,又该谁承担?所以,客户要全年最低价,企业真正要回答的,是给出价格确定性以后,客户到底给回了什么确定性。这才是年度价格决策的核心。客户不承诺最低采购量,并不等于企业一定不能给年度优惠。这个判断很容易被说绝对,但很多ToB采购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。设备备件、工业材料、零部件持续供货,最终需求往往受下游订单、项目进度、生产计划、库存水平影响。即使客户愿意长期合作,也未必有能力在年初就把未来12个月的采购量完全锁死。所以,如果企业规定“不给保底量,就绝不谈年度价”,这条规则本身可能过于僵硬。真正值得判断的是,客户虽然没有给出绝对的采购数量,有没有在其他方面提高合作确定性。
- 双方是不是从单一产品逐渐扩大到更多产品、项目或工厂。
在汽车、装备这类行业,不少长期供货就是这样:供应商按客户给的需求预测提前备货,在客户附近存放,客户按需取用、用掉才结算,用不完可退。看起来企业拿到的是一个明确的供货安排,实际消耗多少,还是跟着客户的生产节奏走。预测终究是预测。卓翰在服务大量工业品、材料配件类ToB企业的过程中发现,“客户不承诺采购量”这件事,在不同企业身上的含义差别很大。 有些客户虽然不锁死全年数量,但在付款、份额、交付节奏上给了足够的确定性;有些客户唯一确定的就是价格要降,其他什么都没变清楚。企业真正要判断的,是让出价格以后,这段关系有没有变得更可经营。如果上面这些条件在改善,企业虽然在单价上让了一部分,却可能换回更稳定的业务、更好的现金流、更低的经营波动,这种年度价格就有可能是合理的。反过来,如果客户唯一明确的事情就是“你先把价格降下来”,而采购量、份额、付款、交付和未来合作都没有变得更清楚,那企业承担的其实是一项长期义务,客户却没有同步增加自己的承诺。这时候所谓“年度低价”,就不再只是一次价格让步,它意味着企业把未来一整年的利润空间提前交了出去。很多企业做年度议价时还有一个很常见的判断:这是大客户,价格一定要特殊照顾。但“大客户”三个字,不应该自动等于“最低价格”。一家客户采购金额很高,不代表这段生意一定健康。比如有些客户全年采购额不低,但订单分散,经常临时改单、临时加急,账期又长,还需要销售、技术、售后频繁投入。可一旦把技术支持、交付协调、库存压力和回款周期都算进去,它真正创造的价值,未必有销售额看上去那么高。反过来,有些客户采购规模不是最大的,却订单稳定、预测相对准确、付款及时,服务也越来越标准化,未来还有新的产品、项目或者工厂合作机会。这样的客户,就算没有写死全年最低采购量,也可能更值得企业给一个稳定的年度价格。所以年度议价真正要判断的,是这家客户的真实经营价值,值不值得公司为它让出更多价格空间。 这也是为什么价格问题往下拆,最后往往会走到客户分级和客户经营。如果一家企业连“什么才算一家好客户”都没有统一判断,价格政策就很难真正稳定下来。现实里,很多企业做了很多年大客户业务,但每到年底还是会重复同一套动作。客户要求降价,销售回来申请,财务重新核算,老板最后拍板。第二年,又来一遍。问题不是公司没有价格审批流程。很多公司其实有。销售经理能批到哪一档,销售总监能批到哪一档,再低就必须找老板。但这套机制解决的是“谁有权降价”,没有解决“为什么值得降价”。销售递上来的价格申请,常常就是一句话:客户要求再降几个点,不降可能影响明年订单。但这家客户过去一年实际采购了多少、企业真正赚了多少、付款质量怎么样、去年给过的让价换回了什么,这些信息并没有跟着申请一起出现在老板面前。老板要拍板,手里却只有一句申请。判断客户价值需要的信息,平时没有被积累下来,每到最后议价,就只能重新依靠当下的判断。去年让掉的价格会变成今年的谈判起点,今年再降一点,明年又从这个新价格往下谈。时间一长,公司只知道客户越来越难谈,却说不清这些年的让步究竟换回了什么。如果企业决定给客户更好的年度条件,内部至少应该知道,这次价格让步,希望换回什么。
- 也可能是从一个产品扩大到更多产品,从一个工厂扩大到更多业务单元。
比合同里承诺一个死数字更重要的,是内部必须知道,我们为什么愿意给这个价格。这件事如果说不清,价格审批实际上就是失控的。没有目标就无法复盘,到了下一年,企业也不知道上一年的价格政策有没有效果。所以,年度价格让出去的时候,企业同时要定清楚:这次让价换回什么、谁来跟踪、下一次依据什么重新判断。有了这个目标,到了下一年才能复盘,而不是从上一次的价格往下接着谈。卓翰长期陪跑过的一家材料企业就是这样。 在长期服务的过程中,年度价格问题反复出现,而最后看清楚的一点是,真正卡住企业的,是判断客户价值、审批特殊价格的那套机制。很多企业遇到客户持续压价,第一反应是销售谈判能力不够,于是希望销售学会守价、学会拒绝、学会交换条件。这些能力当然重要。但如果企业内部对客户价值没有统一判断,销售其实很难真正守住价格。因为销售不知道,公司到底愿意为哪类客户让多少,什么条件下可以让,让完以后企业希望得到什么。所以,企业真正要做的,是把客户分级、价格授权、客户经营和重点客户复盘重新连起来,形成一套能持续运转的机制。答案不是简单的“给”或者“不给”。客户不给一个刚性的全年采购量,并不代表企业一定不能给年度价格。但企业必须看清,价格确定以后,这段客户关系有没有变得更确定、更值得经营。如果客户能够带来更稳定的采购、更好的付款或者更长期的合作机会,价格上的一定让步可能是合理的。但如果企业让出的只是价格,采购、付款、份额、服务要求和合作深度都没有改善,那就不是有效的客户经营,只是把一整年的利润空间先让了出去。卓翰做的,就是陪企业把“这家客户值不值得特殊价格”“这次让价要换回什么”“谁来跟踪、下次依据什么重新判断”变成能落地执行的规则,再通过团队能力提升和重点客户陪跑,让规则真正进入日常业务。所以,面对“全年最低价”的要求,企业真正应该问的是:这个价格给出去以后,我们究竟换回了什么?